注册 登录  
 加关注
   显示下一条  |  关闭
温馨提示!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,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,请重新绑定!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》  |  关闭

阿来的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在中意文学论坛上的演讲  

2011-05-11 15:16:0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  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  |

 

文学和社会进步与发展

     ——在中意文学论坛上的演讲

 

在电脑上敲下这个题目的时候,我自己差点哑然失笑。但我还是非常乐意来作这个由论坛命题的演讲。

所以差点失笑,是因为乍听之下,这个题目属于经济学家或工程技术专家,只有他们才把心甘情愿把自己紧缚在隆隆前行的时代列车之上。这辆列车由技术与经济的力量推动,前行的速度越来越快,而我这样的人,在这辆风驰电擎的列车上却时常会产生失重之感,眩晕,不适,想半途下车,看清楚因为速度太快而从眼前一掠而过的那些景物与图像,更想看清楚,是不是有人在铜管乐队高奏的进行曲声中,被前进不已的时代拉下了。但是,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留在车上,即便偶尔在某个中途站点下车停留盘桓一阵,好像也不是为了离开,而是为了等待另一条路线上的列车疾驰而来。

所以如此的原因非常简单,因为在中国这样一个东方国度,一个曾经深受那些在某个历史时期走在了前面的国家,或大公司所剥夺,所伤害的国度,每一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落后恐惧症。这种恐惧症曾被一个英明的政治家总结成一句非常通俗的话:“落后就要挨打。”

这是一句被所有中国人高度认同的话。

虽然说如今是民主观念大行其道的时代,但真正的实行还是在单一国家的某些政治实体的内部,而超越出这个尺度时,“落后就要挨打”还是世界政治格局的一种真实写照。中国人也将此理解为对个人境况的一种描述。从很遥远的古代起,中国的知识分子常常把国家这个词的构成调换一下位置,叫做“家国”。大多数时候,他们并不是要强调先家后国,而是家在国中,家赖国存的意思。如此一来,社会的进步被视为个人生存与发展的前提也就顺理成章了。

我们成长于这样一种文化中间,历史的经验也强化着这种差不多是与生俱来的观念。所以,作为一个中国作家,非但不会自外与社会的进步与发展,而且,会把自己所得到的种种发展机会,包括越来越充分的文学表达的可能性,视为社会进步与发展的一个结果。

作为一个中国的少数族裔的作家,这种经验无疑更加牢固。

我们的父辈,或者再上一辈人,除了自己生存的那一方小小的土地,对广大的世界一无所知。就在五十多年前,我家乡深山中的一个部落首领,还问一个代表中央政府的官员:“中国大,还是我的领地大。”

这个部落首领不过统辖着一片两三千平方公里的山地,和这块山地中生活的几千更加蒙昧的子民。但他还是很骄傲地向中央政府的官员发问:“中国大,还是我的领地大。”在社会的闭锁没有松动以前,这个部落就是我的部落,这个人天生就是我们部落中最为英明,最为伟大,最为智慧的人。

如果这种闭锁的社会没有被打破,那么,我今天最大的可能就是替世袭了这位首领位置的他的后代,放牧一群羊。我所熟悉的就是我的爷爷,我的外公他们也非常熟悉的几座雪山,一条河流,和这些雪峰与河流之间的那些高山牧场。如果我运气再好一些,那么,可能出家成为某一个寺院里的一个喇嘛。除了熟练地诵读一些经文,我的所知也不会更多。至多是因为不用出汗劳作,而产生出一种虚妄的高贵之感罢了。

所以,我肯定是一个对社会进步与发展抱持着赞赏态度的人。

前些年,我的一本书在美国出版。不久后,出版社给我来了一封信,说一个美国的人类学家对这本书感到失望,不止是失望,简直就是愤怒。因为他看到一个在过去时代里长期固化的文化标本产生了变化。而作为这个标本中一个微小的构成的人,非但没有对此强烈抗议,而竟然对这样的变化表示了赞许。

我的回应很简单。我希望持这种论调的人复苏一个人最基本的“理解的同情“。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两个人互换一下位置。这个人来作我。我来作他。如果他如我一样来自于一个蒙昧已久的社会,而到这一代人时,他们面前终于出现了种种新的可能性,我会为替他庆幸。或者,认我的儿子去美国作教授,让他的儿子到西藏放羊。这个世界,不同的人,不同的国家,都有发展与进步的权力。而不是基于某种叫做“文化”的理由,任一些人与国家时时进步,而要另外一些人与社会停滞不动,成为一种标本式的存在,来满足进步社会中那些人对所谓“文化多样性”的观感。

从纯理论的角度出发,我也是一个文化多样性的拥护者,也非常强烈地希望在社会进步的同时,传统的文化能受到更多珍视与传承。可是,发韧于西方并席卷全球每一角落全球化,并不只是一场跨国跨洲跨文化的经济洪流,同时,它也是政治的,更是文化的。全球在同一种经济规则与政治规则下总体运行的构想,就来自于一种对进步与发展高度迷恋的文化。这种文化造成的的结果,就是这个世界没有人敢于停下脚步,包括创造了这种文化的文化中的那些人。这种取得了种种优势,包括道德优势的文化来势凶猛,迫使所有文化都来参与“对话”。这种对话,惟一的结果就是弱势的文化被“说服”。今天在这里,我也是来“对话”的,但我的意见会真正被倾听吗?所以有这样的疑问,当先行的文化给这个世界规定了统一的标准,还能有文化能真正自外于“进步”,而遗世独立吗?

近百年来,一代代中国作家都在呼吁,赞许社会的进步。还有相当多的人身体力行,传播社会进步的思想,积极参与推动社会的进步。其中,创造了新的白话文学的最优秀的那些作家,大多数都是先在西方接受了教育,然后,回到自己的国家,以在西方接受的种种思想观念来观察中国这个停滞已久的社会。他们都无一例外地支持社会的变革,渴望社会的进步。

甚至中国近代的革命,也首先始于文学方式的革命——语言的革命,与内容的革命。虽然这些发起文学与思想革命的作家们,分属于不同的政治阵营,各自禀持不同的政见——也就是对社会发展与进步路径的看法不同,但不会有人反对发展与进步。我们甚至可以说,自百年以前的“五.四”新文化运动以来,中国作家就是这个国度里最为追求进步的一群人。作为他们的后辈,我们这一代作家身上自然流淌着他们的热血。

如果说我们和前辈有所不同,那就是当中国在政治获得了真正的独立,经济也取得了超乎寻常的发展,我们不会再一味呼唤与期待进步,也不再一味为每项具体进步而欢呼。而是把注意力更多地转向在这个高速发展过程中产生的种种问题。

历史地看,由哥伦布们开始的大航海时代以来,这个世界上一些国家与族群的进步与繁荣的前提,是另一些国家与族群被剥夺与牺牲。同样地,即便是在一个国家,一个民族的发展过程中,在其社会的内部,大致相同的情况还会上演。那就是国家以大多数人利益的理由,而忽视一些个人的权益。进步的时代,也会有悲剧产生,那是个人的悲剧——没有搭上飞速前进的时代列车的人的悲剧,或者是不能适应高速运行速度的个人的悲剧。有些时候,这样的悲剧甚至是群体性的,一些少数族裔,一些特殊的社群,一些地区,都可能被作为进步的“代价”,被忽略,被遗忘。

我的长篇小说《空山》,就表现了城市化进程中,乡村的破碎与牺牲。

这种破碎是伦理的,文化的,环境的。更是关于人心的,情感的。在社会进步的同时,失去稳定的社会,人们情感的荒芜,以及对个人命运失去自主,都让我们不再对社会进步一味保持乐观肯定的看法。

作为作家,有责任提醒这个社会,真正的进步是所有人共同的进步与发展。也有责任使公众注意,真正的进步不止是经济与技术的,更应该是政治与文化的。历史地看,假进步与发展之名,一些国家与民族被剥夺;现实地看,一个民族与国家的进步,并没有充分地从历史中获得经验,继续以进步与发展的名义,牺牲环境,牺牲一些特定的人群。一个作家,特别是一个后发国家的作家,在赞同并参与社会进步发展的同时,有责任用自己的写作提醒这个社会,进步与发展,不能再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式的胜利。无论是个人还是文化,都应该被珍视,被“同情的理解”所观照。

当然,这样的局面的出现,还只是一部分人的理想。但毕竟,我们已经怀抱有这样的理想。

 

  评论这张
 
阅读(1211)| 评论(0)
推荐 转载

历史上的今天

评论

<#--最新日志,群博日志--> <#--推荐日志--> <#--引用记录--> <#--博主推荐--> <#--随机阅读--> <#--首页推荐--> <#--历史上的今天--> <#--被推荐日志--> <#--上一篇,下一篇--> <#-- 热度 --> <#-- 网易新闻广告 --> <#--右边模块结构--> <#--评论模块结构--> <#--引用模块结构--> <#--博主发起的投票-->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页脚

网易公司版权所有 ©1997-2017